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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與春同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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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懸泰沈默下來。

他歷經兩朝更疊, 當年年輕時,更是在高祖禦前做過殿直、,其後又跟著高祖征戰, 平定嶺南、攻下金陵,提拔做了三路行營的兵馬都監, 至今已有五年之久。

身為高祖當年一手栽培的猛將,高祖驟崩時,他未能在皇位上,為高祖之親子盡上一份心, 至今偶爾想起, 仍有些許遺憾。

所以, 這急腳遞說的這句話, 聽在旁人耳朵裏驚濤駭浪, 與他而言, 並不算什麽。

這天下, 官家坐得, 鄭王殿下更坐得。

李懸泰沈默著,急腳遞卻又開口了, 這回的聲音不加掩飾,多了幾分溫和。

“將軍只需將做眼前事, 後續任何絕不會牽連將軍。”

這句話說出來,卻叫李懸泰有些許的慚愧, 他沈吟一息, 問道:“你是誰。”

急腳遞擡起手, 拂去了眼睫上沾著的雪片, 彎了彎眼睛, 聲音輕若蚊蟻。

“我是鄭王妃。”

李懸泰驚詫得眼珠子都要蹦出來了。

這穿著紙襖子裋褐, 披著蓑衣戴著鬥笠的急腳遞,竟是鄭王妃?

在世人的印象裏,皇親貴胄、王妃貴女,合該是穿著真紅大袖、戴著花釵冠,儀態萬方地坐在高座上,任人朝拜。

可這位鄭王妃,卻好似一點兒也不怕雪冷風寒,哪怕嘴唇凍紫了、手指凍僵了,只有腳下的黑靴略顯幹凈,露了些許的破綻。

然而她的每一句,都落地有聲,實實在在地在為他解決問題。

李懸泰知她不願暴露身份,只略略擡手,以示行禮,接著走到一旁,同身邊幾位副將仔細說起了什麽。

急腳遞打扮的李合月,此時見李懸泰顯然已經同意了她的提議,方才一直提著的一口氣登時洩了下去,免不得膝蓋一軟,險些就要委頓在地。

好在她尚存一息理智,扶住了手邊城墻垛,視線往回一顧,打扮成民夫模樣的孟九火立刻便躥了過來,一手托住了王妃娘子的手肘,一邊以眼神詢問。

李合月點了點頭,心頭兀自後怕著,被孟九火扶至一邊時,以極輕的聲音說道:“我已將全部計劃告訴了他,方才也照直坦白了身份。”

她頓了頓,像是在安撫孟九火,也像是在安撫自己一般,“口說無憑,信不信由他。倘或是我們當真看錯了此人,他也沒有任何憑據指認我今日所說所言。”

小娘子凍的肩膀顫抖,然而眼睛裏卻帶著一絲兒狡黠的笑,“我打扮成這幅人鬼不識的樣子,誰能認出是我?”

這等兇險的時刻,連孟九火這般外向之人都沈默下來,他欲將身上的外杉脫下來給王妃披上,王妃娘子卻擡高了視線,向城墻上正有動作的士兵看去。

有士兵十數人各舉了黃油紙、鐵絲燈來,又有五方旗、十盞各種顏色的孔明燈,立在城墻之上。

待李懸泰一聲令下,十盞顏色各異的孔明燈升空,隨後被由南向北刮過的大風裹挾著,搖搖擺擺地向關隘那裏飛去。

李合月只知孔明燈可在打仗時釋放信號,測試風向,卻不知道具體如何釋放信號,此時看了一眼孟九火,孟九火心虛地搖搖頭,摸摸腦袋,假裝看天。

不管如何,這李懸泰到底是采納了她的意見——畢竟放不放這孔明燈,再沒有把握救下關外百姓的時候,李懸泰都不會貿然開啟城門。

將這些孔明燈放入天空,倘或真如那自稱鄭王妃的急腳遞所說,鄭王殿下會在關隘外截斷北蠻援軍,偷襲北蠻王子率領的兩千人部隊,那他身為三路行營的主官,自會見機行事。

李懸泰看著搖搖晃晃的孔明燈升上了天空,想到了什麽,回頭一看,但見急腳遞佝僂著身影下了城墻,他沈吟一時,並不打算扣押下她。

他說自己平生不愛賭博,可此時此刻卻又何嘗不是在賭?

賭那急腳遞究竟是不是鄭王妃,賭鄭王殿下此刻正在關外蟄伏,賭北蠻援兵被風雪阻擊,無法前行,也賭鄭王殿下此役大難不死,奪回些什麽。

倘或賭輸了,也同他沒任何關系,放出孔明燈測風向而已,至於什麽鄭王妃?不過是一個急腳遞胡言亂語罷了。

李合月下了甕城,上了臨時買來避風寒的馬車後,還一直在發抖。

桑禾與穗綰不在身邊,一切全靠她自己。好在她在拾掇自己上是極利索的,只將身上急腳遞的衣服脫了,仍換了男子的短打,戴了一頂風帽,好歹算是能抵擋住一些寒風的侵襲。

她這時候也顧不上冷了,只攀住車簾一角,向外去看,卻因在低處的原因,並不能看見什麽。

孟九火在一旁嘆道:“若是能乘著孔明燈,向外飛去就好了。”

李合月冷的打顫,把手裏的小小暖爐攥緊,方才放松了蹙起的眉頭,“你還有些功夫在身,我卻手無縛雞之力,縱然飛出去了,找到官人了,還要拖累他……”

本是隨口的一句話,孟九火聽了也不覺得有什麽,倒是李合月自己卡了殼,被自己一句脫口而出的官人窘迫住了。

仔細想來,她好像從來沒有喚過他,見了面便說話,也沒有稱呼他的機會。

手心裏的溫度一點一點的泛涼,令她意識到天愈發冷了,只將那一點窘迫按下,問起了南歸雁的去向。

孟九火四下裏一張望,倒把南歸雁給張望來了,但見他一身戎衣,制式像是守關將士的樣子。

“卑職領著十幾個兄弟混上了大勝關的城墻,只將城下被劫持百姓的來歷說了,這些守關的兵將們便都上了心——他們這些兵將裏,十個有九個是左近城鎮的人,城下被北蠻劫持的百姓,說不得就有他們的親人。”

李合月聞言,便將方才和李懸泰說的話托出,又有些憂心忡忡地說道:“眼下只賭殿下會不會在關外了。倘或能看到甕城上發出的信號,裏應外合,再趁此時機入關,事便成了。”

說到這兒,她扆崋卻有些無法抑制的恐懼,嗓音顫抖著,“可若是北蠻援軍不懼風雪趕到了,亦或是他的身邊壓根沒有人馬呢——”

“娘子放心,派去保州的人傳訊息回來不是說了嗎,韓將軍領著人被調去了蔚縣,有他們護衛著,殿下不會有事的。”南歸雁安慰著李合月。

李合月無意識地嗯了一聲,又喃喃地說道:“當年那麽兇險,他都能殺出一道血路,還能順便救濟我這小孤女,如今有舅舅在,一定能化險為夷。”

南歸雁與孟九火對視一眼,都向著李合月點了點頭,孟九火低聲安慰了王妃娘子一句:“娘子說的是。”

娘子此時的無措與緊張,掛在眉梢眼角,掛在凍紅的鼻尖兒,更掛在蒼白無血色的面龐上,任誰看了,都不自覺心生不忍。

風雪太大了啊,這樣極寒的天氣簡直要人親命。李合月覺得自己已然無力抵抗,瑟瑟發抖著將車簾放下,稍避一時風雪。

關內甕城上升騰起的孔明燈,慢慢向關外飄去,茫茫白雪覆蓋的深山密林裏終於有了些動靜。

星月俱滅的雪夜,茫茫的白雪和煙霧成了唯一的光源。

在一處臨時挖出的雪洞外,盔帽蓋滿了雪的韓定雍眼望天上十數盞孔明,細看了其上的顏色,心裏有了數。

正欲轉身回報時,趙衡意已從側方走來,同韓定雍不過對視一眼,便已知對方所想。

“殿下,孔明燈放出,可否視為城中守將在釋放善意?”

“大勝關守將竇荊城,三路行營李懸泰,都曾跟隨爹爹征戰南北,如若本王沒猜錯的話,此時這二人正在甕城之上。十盞孔明燈,一則所為試探,二則為沖雲破霧。”趙衡意未戴盔帽,說話間,雪已然在他的發頂落了淺淺一層,他微微晃了晃頭,只將遮蓋眼眉的雪晃落,“探子可回來了?”

韓定雍拱手道,語聲低沈,“北蠻的援軍被困在關隘百裏之外,那一處遭了雪崩,山石林木斷絕了前路,全力清障的話恐怕也要一個多時辰。”

趙衡意頷首,斬釘截鐵地道了一聲夠了。

“韓統制,三百人的精兵你可領得?”

“卑職領得。”韓定雍這半個月來滴酒不沾,從前的威力尋回來不少,再加上在保州同原來的弟兄相會,雖才三日的時間,可十數年的默契不可小覷,愈發有動力。

“卑職方才計算過了,耶律隆虎雖有兩千精兵,可如今都暴露在關隘之下,這等極寒的天氣這麽直吹著,蠻子兵都萎靡不振的,此時十數盞孔明燈在關隘周遭盤旋,蠻子兵這時候一定疲累難當,咱們趁此時機,由後路騎馬殺過去,將他們的陣型沖散,再把百姓隔絕在後,再行廝殺,應當可行。”

韓定雍話音落地,趙衡意已然開始點兵,三百多兵將從各個雪洞裏列隊而出,半宿的避風休憩使得他們精神百倍,幾聲哨音之後便集結完畢。

韓定雍率領百人騎兵繞後進攻,這百餘人都是當年三千赤甲營裏的精兵,所騎戰馬也是以一匹八十貫的價格從蜀口買來,養在保州,此時算得上精兵強將。

而趙衡意將曾授承安置在雪洞中,親身率二百護衛由側方山嶺待命,待韓定雍沖殺進陣列後,再與之會合。

韓定雍上了戰馬,正欲前行時,趙衡意高聲道:“舅父,千萬小心。”

這廂甕城上的守將則如臨大敵,人人的眼睛都盯住了甕城下五裏的蠻子兵,以及陣列之前萎靡不振的百姓們。

李懸泰與守將竇荊城也焦躁地站在城墻垛前,忽見原本平靜無波的關隘盡處,有一股巨大的風煙席卷而來,耳中有颯踏紛繁的馬蹄聲響起,一時間甕城上的兵將心胸裏都開始震顫。

李懸泰是久經沙場的老將,哪裏不知道這聲響是什麽,意識擔心是蠻子的援兵,一時又在想說不得是鄭王殿下的隊伍,只覺得心跳隆隆,無法抑制,像是在迎接未知的恐懼。

好在這恐懼只持續了三兩息,那股子巨大的風煙裏忽然現出了一只橫沖直撞的騎兵隊伍,為首的兵將氣勢洶洶,手持三丈長的槍,所過之處,蠻子軍紛紛被刺下馬。

隨著這一只隊伍的突如其來,在關隘左側方的山上,猝不及防又有一支騎兵隊伍狂奔下山,往匆忙應戰的蠻子軍裏殺去。

蠻子軍雖有千人之多,卻因在城下等待援兵的時間太久,各個疲累不堪說,身體也都在極寒之中,被這兩波隊伍沖撞過來,一時間落馬的落馬,被掀翻在地的也不得動彈。

韓定雍在隊列最前,沖殺到蠻子軍的最前時,高聲向百姓嘶吼著:“去城門下,快去!”

百姓們方才反應過來,有的拖兒帶女,有的背著老娘,還有的腿凍傷了,踉蹌著的也有、在地上爬著的也有,一時間都往大勝關下奔逃過去。

城下哀嚎聲不絕,猶如滾水鼎沸。

李懸泰定睛看去,滾滾煙塵雪霧裏,蠻子兵反應過來,開始同這些身著赤甲的騎兵廝殺。

赤甲如火,前胸後背掛了明亮的圓護,在煙塵與灰雪地裏甚為耀眼。

而在這些赤甲軍的脊背之後,是疲於奔命的我朝百姓。

北蠻大王子耶律隆虎甚為兇悍,在反應過來之後,一柄狼牙棒揮舞起來,一瞬便殺落幾人,嘶吼著命隊伍在抵擋的同時,再突圍去殺逃命的百姓。

雪色漸漸變灰,接著又染了鮮血,在漸曉的晨曦觸目驚心。

甕城上的守關兵將人人都攥緊了拳頭,握緊了長/槍,恨不能跳下城墻,幫這些人一把。

城門下的廝殺越發激烈,百姓們奔逃至城下,開始敲擊城門,那轟隆隆的聲音震耳欲聾,而哀嚎聲、哭泣聲、慘叫聲更是深深地傳入了關內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裏。

李懸泰握緊拳頭,向城下仔細看去,正見有數十蠻子兵已追至城門下,一刀砍死了一個老嫗,又將一個瘸腿的男子踩踏在馬蹄下,生生踩爛了他的頭顱。

眼看著一位母親抱著幼兒奔逃,一個蠻子兵在馬上舉起了砍刀,手起刀落,要看這母子倆就要喪身刀下時,身後一柄長/槍格擋住他的砍刀,旋即將蠻子兵殺下馬去,一/槍/刺入他的胸膛,結果了此人。

持長/槍之人正是趙衡意,在他轉身的這一刻,側旁有蠻子兵追來,猝不及防一柄狼牙棒捶中他的肩膀,險些將他殺下馬去。

城下廝殺越發慘烈,守關兵士已然開始為城下百姓求情,央求著守將們放百姓進城。

然而李懸泰卻一時拿不定主意。

一炷香之前,官家的金字牌遞又道,稱官家已然禦駕親征,估算著時間,此時已到了蔚縣。

而城下,他早已看清了那一人的面容,正是鄭王殿下。

如若開城門,官家今日午間時若趕到此地,豈非要治罪與他?

正在李懸泰猶豫不決的時候,忽然脖間一涼,一柄匕首架了過來,而腰間,也有一個硬物抵上。

李懸泰不敢動彈,隨著左右兩側劫持他之人走向了高臺,持脖間匕首之人便是方才那個急腳遞,她放低了聲音,在他的耳邊道:“開城門乃是由我脅迫,李將軍或可憑此舉脫罪。”

脖間匕首一點一點刺開了他的皮肉,李懸泰原有的三分開城門的心擴大成了十分,點了點頭。

於是這位鄭王妃的聲音揚起來,高聲道:“開城門救百姓!否則就殺了他!”

守將竇荊城原就看看百姓被殺不忍,又看清了鄭王的隊伍,此時立刻就下了命令,親自下甕城,指揮兵將開門。

百姓們蜂擁而入,趙衡意、韓定雍率騎兵押後,將百姓們護送進城門,然而蠻子兵卻撲殺上來,為了防止蠻子兵入城,鄭王殿下的兵馬死死守住關隘大門,正在拼殺之時,南歸雁領著百餘人殺出城門,加入了拼殺的隊列。

趙衡意滿身滿面都是血汙,在將身前一個蠻兵刺下馬之後,仰頭向著甕城上高聲道:“李懸泰、竇荊城,放箭!”

這時候,城外的蠻子兵已然元氣大傷,竇荊城狠了狠心,直接下令放火箭,這般一配合,蠻子兵被火箭殺得四散而逃。

周遭的烽煙四起,將整個天空熏成了黑色,驍勇之師百餘人湧入關內,為首一人年輕而驍勇,在進關的第一刻,把身後馬背上馱著的,一個奄奄一息的半死之人擲下馬來。

大勝關的守將兵士紛紛來看,看見地上那人的穿著打扮,面容行貌,不由得驚呼起來。

“是北蠻大王子!耶律隆虎!”

李懸泰此時還被劫持著,緩緩走下甕城,僵硬著脖頸向鄭王殿下稱禮。

“卑職參見鄭王殿下。”

趙衡意高坐在馬上,渾身血汙,唯有一雙眼睛淩厲,猶如刀尖上的寒光。

他在關外,並不知道甕城發生了多少驚心動魄的大事,視線落在李懸泰脖間的匕首上,再落在劫持李懸泰這人的身上。

這人戴著風帽,厚厚的圍頸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尤其明靜黑亮的雙眼。

趙衡意的心腔劇烈的跳動起來,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,正欲出聲時,又聽李懸泰面無表情,身僵體硬地說起來。

“殿下,可否請您的娘子冷靜一下,放卑職一條生路。”

趙衡意的心忽然就柔軟下來,望著那只拿著匕首、微微顫抖的小娘子,只覺眼眶像是春水化了寒冰,悄無聲息地就濕潤了。

他翻身下馬,向李懸泰走過去,伸出手,將這個膽敢劫持三路行營大將軍的汪洋大盜一把拉入了懷中。

“元元。”他的心酸酸的,連帶著聲音也沙啞起來,下巴在她的發頂輕輕摩挲,“怎麽會是你。”

李合月此時冷極、駭極,可還強撐著一口氣,在趙衡意的懷裏倔強地支棱起腦袋,仰著一張凍紅的小臉兒看他。

“我一直在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鼻尖兒紅紅的,“只要你喊我,再遠我都聽得見。”

作者有話說:

小公主們,我來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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